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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永康专栏文集 • 叩问传统

莊永康 著

[儒学再探]

儒家的武者

[K]龙虎武师这种率真的彼此提点,比满腹经纶的大学教授之间的钩心斗角,侠骨仁心得多了。


香港国际电影节进入30周年,今年(2006年)特设"向动作指导致敬"晚会,刚在上周举行。动作指导旧时一般称为龙虎武师,当晚受到敬礼的是成龙、洪金宝、刘家良、袁和平和程小东五位。除成龙人在外地,其余四人都出席领奖。

据媒体报道,得奖之一的刘家良,因得武打明星狄龙吟诗赞贺,又有专程到港的日本演员仓田保昭公开答谢提拔之恩,满怀感触地说:"好了,拍了50年戏,今日终于得到承认和尊敬。"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笔者曾在英文的《海峡时报》撰写中文片影评。文化采访之中,也接触过洪金宝和刘家良。悠悠岁月的见证,我们其实可以称这五人为儒家门下的武者。

世界电影史中,香港的武打片是自成类型(genre)的。只不过,随着韶华的流逝,关德兴的黄飞鸿系列光环消失,而把银幕武术表演高度诗化的李小龙,也在七十年代初英年早逝。

眼下这五名动作大师和同期的众多演艺人员,凭着他们的才能与智慧,终于给香港武打片这个电影类型开创了一个新时代。

西方的评论界把香港武打片中的动作指导称为choreography,功能上,这就像芭蕾里面的编舞者一样。无怪,"当好莱坞发现香港"的时候,首先挖掘的就是这类专材。而成龙、吴宇森、李连杰"人往西升",却连西部牛仔、黑人密探和科幻战场上的动作也给诗化了。

为什么香港的功夫片,已经升华为一种像编芭蕾舞那样的美学?显然的,我们不能只看到"动作指导"在银幕上的技能,而不去探究背后的一套浸浸然的文化底蕴。

笔者提出"儒家的武者"一词,是要说明儒家思想这个在华人世界中绵绵数千年的伦理体系,其传承与延伸是有多个渠道的。儒家学说可以通过四书五经,为高官学者所秉持弘扬;然而在世俗之间,甚至也在不认识字的戏子、卖艺人之间,儒者的风范也能深入人心。

五位"动作"大师身上,其实折射出儒家思想不少传统价值观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一样不缺。

他们之间有个共同点,就是从来没在电影中弄得人鲜血淋漓伤残痛苦。成龙反而在拍完戏之后自己遍体鳞伤:这是儒者成仁取义的精神。

年过七十的刘家良,在五人之中可称元老。他的功夫片与其说是情仇砍杀的江湖恩怨,倒不如说是银幕上的武学教育。光就舞狮一项,就把南狮各种招式与布局演绎得出神入化。而且,舞狮、习武,都要"守规矩"。提拔义弟刘家辉演《少林三十六房》,是禅与武的结合。

电影圈是个复杂的环境,然而,我们始终可以看到武人对恩师的敬重,对同门的友爱。1988年,香港拍了一部传记影片《七小福》,讲的就是成龙和洪金宝当年拜师学艺的情形。

原来,六十年代,京剧师傅于占元在香港设立了一个私人戏剧学院,培养梨园子弟。1971年,由于戏曲舞台让位给电影这种娱乐方式,于占元就把学院结束了,七个徒弟各自谋生。展翅高飞的"七小福",师恩难忘,以这部影片纪念奠基人。片中,洪金宝演师傅于占元,入木三分,让他再度得到香港金像奖。

其实,讲信讲义,尊师重道,丝毫并没有影响这些香港影人的创意。成龙开拓了谐趣武打路线;而肥龙洪金宝,则曾引领黑色功夫喜剧和时装动作片潮流。

据本人观察,洪金宝能够不断开创新戏路,创造新形象,一部分是由于他那像海绵吸水一样的仿习能力;另一方面,他自认读书不多,对于摇笔杆的编剧十分尊重,他的演艺也就让文采丰富起来。

程小东在八十年代拍的《生死决》,让刘松仁和徐小强扮演的中日武士跑到惊涛拍岸的悬崖峭壁去决斗,视觉上的震撼,梅花与樱花的武士精神,形成银幕经典。袁和平的袁家班在《奇门遁甲》的科幻诡异中营造了武打新风,而和平大师则在李安的《卧虎藏龙》中再献新猷。

颁奖礼的新闻报道中,我们看到当地记者的笔触有点紧张。由于刘家良曾经公开批评过袁和平的《梦幻科技》,深怕两人因此闹翻,场面尴尬。但在会场上两人"不时搭肩交谈",不和传闻乃告粉碎。

其实早在八十年代,笔者便亲耳听到刘家良公开批评成龙,说他的片子一部比一部更加玩命是不足为法的--"下一部是不是要跳太空梭"?然而大家都知道,刘家良的倚老卖老,已成武林道上的共识。回想起来,龙虎武师这种率真的彼此提点,比满腹经纶的大学教授之间的钩心斗角,侠骨仁心得多了。

《早报星期天·想法》9.4.2006星期话题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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