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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永康专栏文集 • 叩问传统

莊永康 著

[神游太虚]

钱塘江是个可爱又可怕的神

[k]民间神话对大自然的描写,既传神也精确。不必经过什么科学分析,钱塘江是怎样的一条巨江,"性格"如何,都呼之欲出。


2007年的8月初,中国杭州附近的钱塘江,因突如其来的潮涌,卷走了30多个观光游客,当时初步估计有八人死亡,三人失踪。

这是一起旅游的悲剧。因为钱塘江涨潮时汹涌澎湃,声势夺人,中国国内外的游客都很喜欢到来观看大自然的奇观,叫做钱塘观潮。一般来说,钱塘江潮水最大是农历的八月十八,今年8月初是农历六月底,出现大潮,很多观看者都始料不及。

杭州地方海事局官员估计,1998年以来,已经有一两百人被潮水卷走,至少70人丧生。

有报道指出,钱塘江除了因月球的吸力大小而产生潮汐之外,本身的水系也十分复杂。这次悲剧发生后,有人建议应在危险地带竖立指示牌,让人提高警惕。

世界各地的天灾人祸频频发生,钱塘怒潮的新闻不久后便淡出媒体屏幕。事实上,钱塘江除了涨潮退潮,两千年来也不乏泛滥成灾的纪录。它的怒吼是毁灭性的,淹沒了住家、農田,使河流改道。

不过,本周话题并不是科学研究,或生态环保报告。吸引笔者注意的是,钱塘江这条"容易发怒"的大江,在时光推移之中,已被"拟人化",演变成一尊令人敬畏莫名的神--钱塘君。

刚好也在一两周前,电视8频道播放粤剧《柳毅传书》,其中钱塘君是个大红花脸,形象十分生动。我想,钱塘江被"神化"的历史背景,应该是很有意思的民俗探讨。

钱塘君的神话见于哪里?线索是民间故事《柳毅传》,出自古代神话传说大全《太平广记》。

鲁迅在1924写成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,把《太平广记》称为志怪小说集,他认为《柳毅传》是唐朝的传奇作品,作者署名陇西李朝威。后有人考证《太平广记》写于宋代,而《柳毅传》也另有作者。

但对普通读者来说,认识到《柳毅传》是《太平广记》第四百九十篇,属于"龙"类神话,就该足够了。

话说从前有个书生叫柳毅,上京考试落第,返乡途中经过泾阳这个地方,遇到一位秀丽端庄但却满脸愁容的女子在放羊。原来女子是龙王洞庭君的女儿龙女,许配到舅姑之家,被婆家和丈夫虐待,并被逼堕入尘世放羊吃苦。

龙女向柳毅诉说自己的遭遇,并请他把一封信转交给父亲洞庭君(洞庭湖的神)。柳毅到了龙宫,传上书信。洞庭君犹豫着,不知如何对付强蛮的亲家。他也吩咐妃嫔躲进后宫,不要让"钱塘君"知道女儿的来信。这时,弟弟钱塘君却来了。

钱塘君一把抢过信,读毕大怒,化为千尺赤龙,电目血舌,挣脱颈上连接着玉柱的锁链(他打抱不平,得罪天帝而被锁起来),雷霆万钧地冲天而出。不一会,他把龙女救回来了。

之后便是龙宫表示感恩,把龙女许婚给柳毅,而柳毅因家有妻室,婉拒,回乡等情节。

不消说,《柳毅传书》的主角是柳毅和龙女。但小说对钱塘君的描写却精彩万分,亦正亦邪,令人又爱又怕,形象非常突出。

钱塘君正义果断,刹那间把受虐待的侄女救回宫中,的确是个可爱的龙神。但当哥哥洞庭君问他一路上杀了多少人时,他却轻描淡写地说:"六十万。"

破坏了多少庄稼?也是轻描淡写:"八百里。"那个无情郎呢?"哈哈,让我给吃掉了!"

民间神话对大自然的描写,既传神也精确。不必经过什么科学分析,钱塘江是怎样的一条巨江,"性格"如何,都呼之欲出。

古往今来,老百姓对哺育他们,帮他们种植、灌溉、搬运的山川河岳,是多么钟爱啊!然而,对于山河的神灵偶一发作的脾气,又有谁奈得了何呢?  

钱塘君的塑造与产生,与希腊神话同出一辙:"神"是有情感、有缺点、有喜怒哀乐的,就跟人一样。当然,这样的"神"也是人类根据大自然的现象而创造的。

专家认为,民族宗教观念发生的顺序是:万物有灵论(Animism)、灵鬼论(Daimonism)、神人同性论(Anthropomorphism)。

神人同性论和多神论之后,出现了一神论和泛神论。

《太平广记》和希腊神话,属于神人同性论时期的产物。神话的记述性多于解释性,对各种神灵的论述疏离而客观,避免赋予善恶好坏的区分。也因为这样,通过"神话",我们可以看到古代人民百姓的许多真实生活面貌。

愤怒的钱塘江,可说是自古以来的人类大患,在它还未被"驯服"之前,人们是拿它没办法的。今日,虽然科学昌明了,但神话的传诵、戏曲的描绘,给我们带来先民的句句叮咛,让我们对"人定胜天"的目空一切进行必要的反思。

《早报星期天·想法》19.8.2007星期话题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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